张宗俊的艺术人生:刀笔雕刻生命美学

2021-08-24 11:19:21
来源:南方日报

不久前看到张瞄在朋友圈发布其父张宗俊先生因病离世的消息,一位见证时代、塑造时代的岭南美术大家走完了此生投身艺术的探索之旅。在张宗俊先生70余年的从艺生涯中,版画与国画无疑占据了主要地位,以刀代笔、以笔为刀的转换,既显示出张宗俊关注大众的美学趣味,也反映出艺术家接受时代感召的情怀。

从个人履历来看,张宗俊的艺术人生无疑拥有很多“高光时刻”,1925年生于高州,1946年入读广东省立艺术专科学校,师承丁衍镛、庞熏琴、胡根天等名家,系统学习素描、水彩、油画、丝印版画、雕塑和木刻。这为他后来走上版画创作道路打下坚实的基础。他于上世纪50年代创作的《建造灯塔》《歌舞到田间》《建设中的石油城》《油城报晓》等套色作品,曾入选华南美展、全国青年美展、全国版画展、社会主义国家造型艺术展等,是一位积极参与时代精神塑造、热情歌颂社会主义建设成就的艺术大家。

新时期以来,张宗俊创作了不少张扬艺术个性的版画,如《白云红土》(1998)、《蕉林细雨》(1999)、《盛夏》系列(2000)、《青松色更青》(2008)、《不为理解的花束》(2008)和《晚冬》系列(2008)等挤线版拓印作品,借助新材料和新技法而彰显出强烈的生命诗学意蕴,与印度诗翁泰戈尔“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形成一种有如宗教般宁静、深沉的美学互文性。可能是因为意识到长期从事版画创作有可能会陷入程式化的危险,他有意识地通过大量写意水墨来保持对个体心灵自由的敏感和敬畏,这种清晰的自我提醒反过来又对其版画的创作产生了明显的激发作用,以一种坚决的姿态为其生命价值空间创造不断充盈的条件。

事实上,张宗俊经历了多次艺术上的“变法”。早在青年求学时代,他就受艺专校长丁衍镛的影响,表现出对马蒂斯和毕加索等西方现代艺术家的浓厚兴趣,这在当时的评论环境中是需要眼光和勇气的。因为马蒂斯等一度被贴上“小资产阶级趣味”“个人主义”“形式主义”等文化标签,甚至在解放区引发过一场轰轰烈烈的“马蒂斯之争”。对当时处于风浪中的马蒂斯、毕加索等西方现代派的认同,说明张宗俊内心艺术观念的丰富。

新中国成立后,张宗俊很快适应了时代发展,对艺术信仰和创作方向进行自觉调整,选择刀笔记录风起云涌的时代。他那些被筛选的作品由于高度凝练地记录了时代的理想气质而获得肯定。

中国在20世纪所经历的坎坷苦难塑造了国民的集体审美,也重构了艺术价值观。版画长期以来植根于中国民间文化体系,现代版画之所以迅速获得大众垂青,离不开文化精英的大力提倡,在古代版画除装饰实用功能之外还体现出对木刻现代性内涵的开掘。正如鲁迅在上世纪30年代倡导新兴版画之于启蒙与审美的重要作用,受此影响,版画进一步强化刀与笔的工具属性,旨在充分发挥刀笔的疗治作用。“刀笔”亦多次成为张宗俊举办画展的主题词,如2002年举办的“扎根沃土刀笔放歌——张宗俊从艺60周年美术作品展”,2009年举办的“刀笔岁月——张宗俊绘画作品巡回展”,参展作品无不是他通过艺术实践紧密参与时代互动的写照。从代表性的《歌舞到田间》(1958)到之后的《水乡人家》(1967)、《千里嘉陵不夜天》(1979)、《风和日暖》(1981)、《深秋》(1989)、《始流》(1990)、《山涧》(1992)、《炊烟》(1994)、《日月盈仄》(1998)、《白云红土》(1998)等系列版画,艺术家的主体性介入程度渐趋鲜明,画家的艺术追求经历了由“硬”到“软”的生命美学转变。

通过雕刻内心达到雕刻世界的目的,是所有坚持纯粹的艺术家的共同追求,不论是锻打还是雕琢,艺术语言加工使表现的对象世界变得犹疑、暧昧、复杂、多义,甚至充满破碎感,超越感知的日常范围,被赋予挑战理解的阐释张力。对于造型艺术家而言,刀与笔的功能是能够互相置换的。张宗俊甚至一度采用树叶、丝网、麻绳、石头等日常可取之物,随物赋形,再现出艺术世界的鲜活生命力。运用新介质进入艺术创造,其实就是在打造适合不同情境的“刀子”,让锋芒穿越表象而直指事物核心,甚至比语言更加来得迅捷和精确。

挣脱外在形式对心灵的宰制,艺术作为本体的孕育过程,是“胸之竹”指引“手之竹”的细节呈现,生命在此过程中逐渐展开惟有思想者才能拥有的静谧、自在和欢喜。接受艺术家的凝视,一树枯枝刹那间绽满红花绿叶,一位老人又在桃红李白含情脉脉的注视下返老还童,生命与艺术的互相慰藉,让人类度过漫漫长夜有了更多的理由。

在版画基础上回顾张宗俊先生的水墨丹青,行家多谈及张氏独家“网点皴”,其实是在点与线的艺术生命创造之外,融入自己对艺术本质的感悟,通过“皴”而赋予国画作品更多肌理,努力取得丰满的质感。同时,他也大胆探索国画与油画的融合互补,让国画表达现实生活,如《树深带露》(2007)、《荒村》(2007)、《云满山头树满溪》(2007)、《山居图》(2008)、《万壑有声含晚籁》(2008)等作品,一反山水的留白传统,在汪洋恣肆中勾描浸染,意欲通过繁复与简约的实践,绽放艺术创作的豪情。

张瞄曾对父亲使用诸如“七十而立”“学无止境”“衰年变法”等闲章进行调侃,“衰年变法”并不是张宗俊有意以白石老人自居,引以自况无非想说明自己遭遇相似的精神体验,不难体会其中寓含的自嘲、惊喜、自信、豁达,当然更重要的是那种“朝闻夕死”的执著与豁达,意味着自己不愿再被过往的艺术观念与经验所束缚。与那些在时代中迷失自我的艺术家相比,张宗俊早就完成了自己。

(作者系暨南大学中文系副教授、暨南大学海外华文文学与华语传媒研究中心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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